彩绘地中海:一座古城的文明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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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5-02-23 10:23

撰文/任卓  

供图、支持/四川博物院  意大利帕埃斯图姆考古遗址公园

距今2000多年前,位于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亚大区的帕埃斯图姆是当时“大希腊”地区的一座重要城市。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海神波塞冬曾住在这里,因此希腊人称其为波塞冬尼亚。卢卡尼亚人以雇佣兵的身份来到波塞冬尼亚,逐渐反客为主成为统治阶级,按他们的语言,“波塞冬尼亚”更名为“帕伊思同姆”。在之后的罗马统治时期,这座城市又改名为帕埃斯图姆。

经历了数个世纪的弃置之后,帕埃斯图姆在18世纪重拾了它的辉煌,成为当时旅人和学者热衷的目的地。也从这时起,帕埃斯图姆以其保存完好的公元前6世纪和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神庙而闻名世界。三座保存完整的希腊神庙被公认是古希腊人建造的最伟大的,甚至比希腊本国的同类建筑还要出色的历史文化古迹。英国浪漫主义诗人雪莱曾将帕埃斯图姆考古遗址描述为“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壮观”。

帕埃斯图姆的地中海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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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许多不同的族群居住在地中海周围。他们包括埃及人、希腊人、伊特鲁里亚人和古意大利人。地中海多山的港口地形促成了上千个小政治实体的形成,帕埃斯图姆就是其中一例。

罗马崛起之后,地中海的城邦才聚集在统一的政治势力之下。有着无数城邦和小区域的古地中海具有高度的社会流动性,这有利于贸易往来、技术和知识交流。工匠、士兵、商人、奴隶怀揣各自的梦想,穿行于海上与陆地之间。一些人被迫背井离乡,而另一些人则希望在远方寻找到更美好的生活。

帕埃斯图姆繁盛一时也是移民以及地中海城邦当地居民交流的结果。这座由希腊殖民者建立于公元前620年前后的城市,也是地中海其他城市的殖民者、冒险家、奴隶、艺术家、哲学家和商人的目的地。

希腊统治下的波塞冬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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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元前8世纪开始,希腊进行了空前规模的移民,在地中海的其他地区及黑海建立了数量众多的希腊社区,即“殖民地区”。在意大利南部,最古老的这类殖民地有库迈、塔兰托、锡巴里斯、雷焦卡拉布里亚。

帕埃斯图姆的建立正是这股希腊殖民浪潮的结果之一。帕埃斯图姆最早叫波塞冬尼亚,是公元前7世纪末由来自古希腊城邦的锡巴里斯的移民者建立的。锡巴里斯是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古希腊小国,曾因为富饶与奢靡而闻名,是古希腊阿哈伊亚人于公元前720年在意大利南部建立的一个城邦,位于今意大利的卡拉布里亚大区。富有使锡巴里斯人得以扩张到第勒尼安海地区,建立起三个新的殖民地,帕埃斯图姆正是其中之一。

根据公元1世纪地理学家斯特拉波的描述,波塞冬尼亚的诞生是从南部海边的阿格罗波利开始一步步扩大的。锡巴里斯人将波塞冬尼亚建设成为一个方形的平原区域,划定了它的边界,并建起了三座大型神庙以及其他数量众多的宗教和公共建筑,形成了约120公顷的城市系统。

新殖民地刚刚建立时,希腊锡巴里斯殖民者就开始筑造主要的祭祀场所。分别于公元前560年、公元前510年、公元前460年,建立了令人叹为观止的三座多立克式神庙:巴西利卡神庙、克瑞斯神庙和尼普顿神庙。克瑞斯神庙位于北部圣所,位于城市的最高处,在小山丘上可以俯瞰古希腊城邦广场(古希腊时代用于举行市民集会与其他聚会的场所)。巴西利卡神庙和尼普顿神庙则并列位于南部圣所。尽管神庙的制式需要被置于古希腊乃至整个地中海范围内考虑,但用于还愿的祭品还是遵照了大希腊、西西里和古意大利的传统。

卢卡尼亚人的帕伊思同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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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尼亚人是以雇佣兵的身份来到波塞冬尼亚的,他们受雇于当地的希腊人,逐渐反客为主成为统治阶级。按他们的语言,“波塞冬尼亚”更名为“帕伊思同姆”。尽管如此,希腊移民们仍然生活在帕埃斯图姆,并且继续使用自己的语言。

在公元前5世纪末,波塞冬尼亚被卢卡尼亚人占领。尽管卢卡尼亚人来自多山地区腹地,但其文明已经相当开化:虽然被本土原住民视为“野蛮人”,卢卡尼亚移民仍然尊重这座城市既有的政治和宗教场所,致力于推进希腊居民与新进人口的融合进程。通过考古发现,获取了数量可观的卢卡尼亚人的历史信息,尤其是他们已经以性别和年龄作为标准进行身份的划分。

罗马统治下的帕埃斯图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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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73年,罗马统治了这座城市,将城市改名“帕埃斯图姆”,城市空间被重新规划,最为显著之处是建立了古罗马广场(古罗马人举行公共、政治、宗教和商业活动的广场)。住宅区的制式也被完全改变,在今天的遗迹中我们所能见到的房屋基本都是古罗马时期的。

公元前273年罗马人抵达之后,刻意淡化之前希腊人的印记。他们在尊重神祇的基础上,逐渐荒废为波塞冬尼亚的创立者建造的纪念堂,并且在数年之后,拆除了集会建筑和城邦会堂。广场南部的“古希腊城邦广场”被“古罗马广场”所取代,成为新殖民者的政治、宗教和社会中心,这片公共空间联排的商铺,使这里具有商业功能;而在此处举行的人民集会投票赋予了其政治功能。

古罗马广场最重要的建筑包括:元老院(古罗马的政权机关)、监狱、户外集会场、和平神庙、食品市场以及用于司法活动的公民建筑“巴西利卡”。尽管公共区域被重建,帕埃斯图姆在亚平宁半岛上仍然扮演着活跃的角色,是地中海区域往来交流频繁的城市之一。公元前3世纪墓葬中的还愿祭品就是这种活跃的印证。

帕埃斯图姆的彩绘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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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埃斯图姆的彩绘墓葬无疑是杰出的代名词。这种杰出不仅体现在可观的数量与古代典型场景的连贯展示上,更体现在墓室装饰图像的丰富性和质量上。帕埃斯图姆具有代表性的彩绘墓大约建于两千四百年前。通过对彩绘图像的解读,我们得以重建古意大利人、古希腊人和卢卡尼亚人的部分生活、信仰以及社会体制。

帕埃斯图姆地区最古老的墓葬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世纪,此时墓墙上并无复杂的场景,只有一些白色和红色的带状装饰。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前3世纪是帕埃斯图姆彩绘墓墙数量最多的时期。这些墓室无疑和城市中非希腊血统人群——卢卡尼亚人的出现相关。公元前4世纪初,墓墙上开始出现彩绘的动植物及日用品。其后,场景变得更加复杂,通过对性别、年龄及社会地位的区分,重现了卢卡尼亚上层社会的典型场景。尽管只在精英阶层中流行,带有彩绘壁画的墓葬很快成为一种当地风俗。

跳  水  者  之  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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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水者之墓”建于公元前480年至公元前470年,位于古城南部2公里处,是帕埃斯图姆第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内部绘有人物场景装饰的墓穴。“跳水者之墓”为箱型石墓,它所在的箱型石墓四周的墓墙上描绘着古希腊酒宴的场景,场景中的宾客伴随着音乐饮酒、舞蹈、寻欢作乐。因其覆板较低处展现着跳水的场面,墓穴便由此得名。

覆板描绘了一个裸体的年轻男子跳入水池的场景,水池两侧各有一棵树。在同时期的希腊彩绘花瓶上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神话或故事元素。这个画面似乎不能被解读成是一场体育活动:跳水或是游泳通常不被古希腊人视作体育项目。由于传统的阐释框架无法提供合理解释,导致我们对“跳水者之墓”的含义不得而知。

彩 绘 墓 葬 中 的 女 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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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彩绘墓葬及随葬品,我们可以了解卢卡尼亚的社会组成。在卢卡尼亚社会中,女性的角色十分突出,在人物性格和自主权利上都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由于女性在卢卡尼亚被认为是家庭及财产的守护者的缘故,她们在墓葬中的形象被精细刻画。

至少公元前4世纪中期之前还没有明确以女性为主题的画面;在许多颂扬男性的场景中,我们可以看到男子以战士的形象荣归故里,女子通常位于画面一侧,等待着丈夫洗去风尘后重新归家。

公元前4世纪中期以后,女性才成为一些场景中的主角:有时被描绘为“家庭的守护天使”,被家中的女仆注视着;有些穿着寿衣的女性逝者躺在丧床上,正接受吊唁。

到了公元前4世纪下半叶,盛装的女性形象通常被描绘为游行队伍的一部分,一般指向两种场景——婚礼和葬礼。这强调了女性在家族中的角色,也暗示她们与财产的关系。女性在壁画中通常以贴心的伴侣,家族的守护者,受人尊敬、令人哀恸的一家之主的形象出现,有时也会以海仙女的形象呈现于壁画上。海仙女是神话世界中一种骑着海浪的美丽而温和的生物,周围环绕着格里芬和豹子,给人一种优雅而梦幻的视觉效果。

彩 绘 墓 葬 中 的 男 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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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元前4世纪上半叶开始,伴随着墓葬品的丰富,一同发展起来的彩绘墓葬清晰地勾勒出卢卡尼亚的部分社会面貌。男性墓室中的场景,例如“战士归来”、比赛、决斗,强调了男性的军事角色——这是至关重要的角色之一,因为需要凸显其对城市的守卫。我们可以发现,男性好战的、男子气概的一面与女性顾家的、保守的一面是互补的。虽然这种呈现被置于文化意象的背景之中,但是它表现了确保社会存续的两种基础职能。

“战士归来”的主题在彩绘墓穴中占据了主导地位,这种主题的彩绘通常在东壁彩绘、靠近逝者头部的后方。这类彩绘强调了在卢卡尼亚社会中,男性战士身份的重要性。通过骑士的形象,男性作为城市守卫者的身份得以传达。逝者通常被塑造为骑马持矛、头戴羽毛装饰的头盔、身着盔甲的形象;一个代表“女主人”和“家庭守护者”的女性形象正迎接他的归来,向他递去酒壶:一个介于真实与想象、死亡与永恒之间的亲密场景在此呈现。

卢卡尼亚人的墓墙上关于决斗、拳击、战车比赛、赛马的场景都是为了纪念逝者而举行的“丧礼比赛”,这在古希腊、伊特鲁里亚以及其他地中海区域的丧葬仪式中也有出现。彩绘墓葬的数量以及场景的变化都展现了帕埃斯图姆图样主题的丰富:这里不仅有过去的传统纹样,也出现了新的样式和风格:对决斗者血腥伤口的写实描绘,就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和古罗马竞技比赛十分相似的决斗场景之中。

这些艺术作品使我们能够以更加准确而直接的方式,在更丰富的模型和灵感框架中理解卢卡尼亚工匠的语言,他们从古典传统出发,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后罗马人统治下墓葬绘画的构成与风格。

彩 绘 墓 葬 中 的 孩 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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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时期的墓葬中很少甚至没有墓主人的随葬品,而其后的卢卡尼亚墓葬中却展示出一种随葬品日趋丰富的明显倾向。

通过墓葬内部的物品,我们不但可以获知逝者的性别和年龄,更能够了解到他们的身份地位。卢卡尼亚世界中另一个引人注目的是孩童的墓葬,例如祭司之殿的第16号墓。除了典型的女性花瓶(婚礼花瓶)和镜子,其中更有玩具娃娃和一种内部带有小石子用来发出响声的陶制小球,这些都说明了这是一个女童的墓葬。随葬品中不同类型的花瓶也带有孩童墓葬的特征,这些花瓶的形制与成人墓葬中的无异,但是尺寸都被刻意缩小了。